王希孟:那名最熟悉的陌生少年
王希孟:那名最熟悉的陌生少年
某日,意外看到一則故事,略感驚悚:
時下諭賜死王希孟,希孟懇求見《千里江山圖》,上允。當夜,不見所蹤。上甚驚疑之,遂鎖此圖與鐵牢,不得見人,而封天下悠悠之口,此成千古迷蹤,可嘆世人不得而知也。(《北宋名畫臻錄》清善本)
簡譯如下:徽宗下令賜死王希孟,他向皇上求情:可否讓我看一眼《千里江山圖》?徽宗同意了,可王希孟看了此圖后當天夜里便消失無蹤。震驚的徽宗為封鎖消息,下令將此圖封鎖大牢,不讓人見,企圖以此封住悠悠之口。
王希孟去了哪里?難道遁入了畫中?今人展卷時可見其魂不?
近日,《千里江山圖》在故宮午門再次展卷,因此圖之故,世人皆知“王希孟”,可“王希孟”究竟長什么樣?是高是矮,是胖是瘦,出生何地,經歷如何?無人知曉,甚至就連畫上的落款,他也沒有留下。這名少年,真的有太多疑點:畫作如此厲害,為何史上僅有寥寥數語的記載?是除此畫之外太平凡,還是有人刻意掩蓋?或大膽猜測,世上是否真有“王希孟”?
這名少年,堪稱最熟悉的陌生人。迷霧重重,即使閱盡畫幅亦不能看清畫者之臉。
嚴格意義而言,《千里江山圖》是通過第二、三手的資料,才被后人確認為“王希孟”之作。要知道,此圖本身沒有任何題款,換句話說,畫本身沒有關于作者的任何文字記載。甚至就連“王希孟”和“千里江山”之名,也經過了后世資料的數次呈現。
細看《千里江山圖》,精氣神堪稱完美,如此耗費精氣神的佳作居然長達11.9米,且用筆精細,用色繁復,卻大氣轟然,絕無繁瑣病態,盛世氣象漫恣意出。天時地利人和,再加上一定的機緣,方能早就此番盛世吧?如,天才皇帝趙佶親自教導,英雄惜英雄,不然一個皇帝,且是極為自負的趙佶,是斷不會屈尊親自教授一個毛頭小伙的。而蔡京,也是厲害角色,作為當時與蘇軾、黃庭堅、米芾齊名的書法權威,他親筆為王希孟之作寫了跋。
對于“王希孟”,我充滿了好奇。
那名少年,究竟經歷了怎樣的人生?歷史漩渦中,可愿回頭?
他說:不。

傲嬌的十八歲少年
關于“王希孟”,目前所有信息僅寥寥幾份,其中最為人熟知的是下面這段:
政和三年閏四月八日賜,希孟年十八歲,昔在畫學為生徒,召入禁中文書庫,數以畫獻,未甚工。上知其性可教,遂誨諭之,親授其法。不逾半歲,乃以此圖進。上嘉之,因以賜臣京,謂天下士在作之而已。

北宋權臣蔡京寫于《千里江山圖》后的文字,是目前可知最早對“王希孟”的描寫
這是一段北宋權臣蔡京寫于《千里江山圖》后的文字,是目前可知最早對“王希孟”的描寫。仔細閱讀,會發現很多信息。如文中涉及了三個人物:希孟(請注意,這時出現的是“希孟”而非“王希孟”)、蔡京與宋徽宗。其中,宋徽宗(1082-1135年)趙佶是最廣為人知的“千古藝帝”,宋朝第八位皇帝,在位25年(1100—1126年),極富藝術氣質。崇寧三年(1104 年),他創建了專門培養畫學生的學校:畫學,正式納入科舉考試以招攬天下畫家。這是歷史上最早的宮廷美術教育機構,也是古代唯一的官辦美術學校。1110年,畫學廢除(《續資治通鑒長篇拾補》卷二十九記),存在了7年,對宋朝繪畫發展有著舉足輕重的作用。
“北宋政和三年”為1113年,徽宗在位中期,社會相對穩定,藝術發展高漲。畫學為翰林圖畫院輸送人才,優者可入,而從蔡京所書此文,可知王希孟曾在畫學習畫(昔在畫學為生徒),但后“入禁中文書庫”,可知當時他的畫藝并不是很出色。文書庫即檔案館,只承擔抄帳、編目等活。王希孟必是不甘心的。為改變命運,他屢作畫呈獻,從而引起了徽宗的關注。但從“未甚工”三字,可猜測當時徽宗對王希孟是不太滿意的,不過由此也發現了他的可塑性,便親自教授(上知其性可教,遂誨諭之,親授其法),不到半年,《千里江山圖》便誕生了。
這半年發生了什么?王希孟如何能從“未甚工”迅速締造此盛作?徽宗有何秘法?王希孟又是如何用功之勤?均無人知曉。只知道,對此圖極為滿意的徽宗不僅大賞王希孟,還將此圖賜給了蔡京(徽宗與蔡京是藝術知音,兩人經常以書畫唱和)。蔡京看后驚為天人,于是在畫后題寫了一段話,一方面贊揚徽宗的高尚眼光,另一方面也間接表示自己的眼光也不錯:我和皇帝都覺得這東西好,品味都棒棒噠。也就是說,至少在蔡京時代,他是知道“王希孟”或是見過有關記載的,不然他如何知道這幅畫的作者是“希孟”?還有關于他的那么多事情?
不過,認真通讀幾遍此文后,有種感覺:此文似是徽宗與蔡京之間就畫學方法等問題的討論,言下之意是:看,我親手調教出來的人還是不錯的吧!我強調“作”是正確的,用功才是硬道理(謂天下士在作之而已)。
而關于“王希孟”之名,蔡京此文中只提及“希孟”,且也未提及此圖之名《千里江山》,緊接著后面元代著名書法家李溥光的跋文中也無相關信息:
予自志學之歲,獲睹此卷,迄今已近百過。其功夫巧密處,心目尚有不能周遍者,所謂一回拈出一回新也。又其設色鮮明,布置宏遠,使王晉卿、趙千里見之,亦當短氣。在古今丹青小景中,自可獨步千載,殆眾星之孤月耳。具眼知音之士,必以予言為不妄云。
此文稱贊了畫作的神奇,對作者和畫作名稱等依然只字未提。

元代著名書法家李溥光的跋文
直至明末清初,梁清標加上了標簽,宋犖寫了《論畫絕句》,方才明確指出“希孟”姓“王”。宋詩說:“宣和供奉王希孟 ,天子親傳筆法精。進得一圖身便死 ,空教腸斷太師京。”并有附注:“希孟天姿高妙,得徽宗密傳,經年作設色山水一卷進御,未幾死,年二十余,其遺跡只此耳。”這里的“設色山水一卷”指的便應是《千里江山圖》。之后,此圖落入清高宗乾隆之手,按慣例,毫不心疼地在卷首處直接寫上一段感嘆:
千里江山望無垠,元氣淋漓運以神。北宋院誠鮮二本,三唐法總弗多皴。可驚當世王和趙,已評一堂君若臣。喝不自思作人者,爾時調鼎作何人。丙午新正月御題。
緊接著,《石渠寶笈》便題作:宋王希孟千里江山圖,定為上等。
至此,“王希孟”與《千里江山圖》之名終塵埃落定。
只是,梁宋二人距北宋已六百余年,他們是從何處得知“希孟”姓王?此圖名為《千里江山》?王希孟“未幾死,年二十余”?還是未知。
不過,雖沒人知曉王希孟是如何生的,但關于他的死,后人卻有諸多猜測,有人說他是因過度刻苦練習導致身體不堪,也有說是被宋徽宗賜死。其實,有本書明確記載了王希孟的死因,此書就是開篇提及的《北宋名畫臻錄》(清善本):
王希孟,北宋徽宗人,少時有異相,生時有瑞鶴東來,眾人皆言有大貴。聰穎博學,善詩文,通音律,工書畫,猶善劍術。十歲被召至宮中待駕,徽宗親授畫技,曰“其性可教”。藝精進,畫遂超越矩度。工山水,作品罕見。徽宗政和三年,呈《千里江山圖》,上大悅,此時年僅十八。后惡時風,多諫言,無果。奮而成畫,曰《千里餓殍圖》。上怒,遂賜死。死時年不足二十。
作為目前可知對王希孟記載最為詳細的一段文字,從其可知:王希孟為徽宗時人,年輕時就才華橫溢,十歲時被招入宮中待駕,徽宗覺得他是可造之材,便親自傳授畫技,于是進步飛快。他擅長山水,但作品不多。1113年,18歲的王希孟將《千里江山圖》獻給了徽宗,徽宗十分滿意。后來因為對時事不滿,多次向徽宗進言,但沒什么用,于是便畫了幅《千里餓殍圖》(從畫名推測應類似流民圖),徽宗看了很憤怒,下令賜死王希孟,死時還不到20歲。
由此也可知,王希孟不只創作了一件《千里江山圖》,《千里餓殍圖》是他有記載的第二幅,卻也因此被送上絕路。他這一生,成也帝,亡也帝。徽宗成全了王希孟,也結束了“王希孟”。伴君如伴虎,這或是中國文人一致的命運吧。不過從這段記載,也可想象王希孟的性格,應是有一定政治抱負的,也較剛烈,為堅持自己的想法連命也不顧。
《千里江山圖》完成后被徽宗賜給了蔡京,從卷前宋理宗“緝熙殿寶”印可知后歸南宋內府。元代為李溥光和尚收藏,卷后接紙有他在大德七年(1303年)的題跋。清初為梁清標所得,他自題了外簽,又在本幅及前后隔水、接紙上蓋有梁氏收藏印多方。后入乾隆內府,有清高宗弘歷詩題及印璽多方,并著錄于《石渠寶岌·初編·御書房》。清亡,由溥儀盜出皇宮,解放后由政府收回,今藏故宮博物院。







《千里江山圖》展卷現場(劉倩攝)
《千里江山圖》展現的是一個理想國,這個融合了唐朝亮藍和湖藍的絢麗色彩、北宋寬廣空間和縝密設計、細節可考而生活鮮活的另一個世界,其后,幾乎不再出現了。
王希孟將浩瀚的一切精心組織在一個狹長的畫面上,并安排得有條不紊,整個構圖既嚴密緊湊又疏落有致,但無論截取哪一段,又都能構成相對獨立的畫面。全卷取傳統散點透視法,以略帶俯視的角度橫向展開全景式大山大水,氣勢宏大。每個段落都將主峰和諸多輔峰組合起來,許多局部均為一幀完整的大幅山水畫立軸。群山涌動,恰蒼龍滾地;江河流淌,如平鏡映天。圖中臺榭樓閣和橋亭、村落、寺觀等建筑類型及船舶等十分豐富,與自然山川有機結合起來形成視覺重點,而人物的活動大多圍繞水面展開,以白粉點綴,頗為鮮明,雖非真山真水寫生,卻不失傳統山水的可臥、可游、可居。
遠觀,大幕徐徐展開,千山萬壑爭雄競秀,江河交錯,煙波浩淼,氣勢雄偉壯麗。江水浩蕩,浩渺天際,群山起伏,危峰高聳。近觀,更令人嘆服,如此氣勢磅礴的畫面,卻一筆一劃描繪了流溪飛泉、水村野市、漁船游艇、橋梁水車、茅蓬樓閣,及捕魚、游賞、行旅、呼渡等人物活動,濃重而鮮活的生活氣息撲面而來。
王希孟的技法直接來自徽宗的寫實觀念,具體用色離不開唐李思訓、李昭道父子,但較前人清雅,在未染色之處微微露出受郭熙坡石畫法的影響,如卷云皴、鬼臉皴等,顯出當時山水畫主流風格的藝術作用。他描繪對象時,用筆十分精細,一絲不茍,浩瀚的河水均用細筆勾出波紋,樹上的花葉,都用色、墨一一點出,細小如豆的人物,服飾也各有區別,但同時又有取舍提煉,顯得生動活潑,眾多的橋梁、船只、房屋、水榭,形制和位置都不盡相同,毫無繁復之感。

宋 王希孟 《千里江山圖》 設色絹本 縱51.5厘米,橫1188厘米 故宮博物院藏
受明清文人寫意風尚的影響,今人似乎已將設色一脈忘卻。實際上,其在中國繪畫史中有極為漫長而重要的傳承脈絡,中國畫別名“丹青”,正是與青綠山水有關。雖慣被視為中國大青綠山水畫的經典之作,但若細品《千里江山圖》,則會發現實乃水墨與色彩并重:王希孟在勾、皴后先以赭石鋪底,后上石青石綠,層層疊加,用嫻熟筆法表現出了石青石綠兩種礦物質顏料的厚重,畫面層次分明,色如寶石,青山綠水的鮮亮色調相當強烈,但其間又以不同濃淡和摻粉加儲的色澤來渲染樹石水天,形成變化多端的效果。多用青綠山水傳統的勾勒法,但也融匯了其他技法,如樹干用沒骨法,屋宇用界畫,遠山有寫意用筆,山坡有效法和點染,豐富充實了青綠山水的表現能力。
《千里江山圖》在北京故宮亮相的幾乎同時,江南杭州展出了《富春山居圖·剩山卷》。這兩幅中國繪畫史上的經典作品,一為80余歲老翁的心血結晶,一為18歲少年的驚世之作,他們都在最好的年紀,完成了最好的作品,也最終成全了自己。加上同時公開展示的敦煌莫高窟唐代壁畫、展子虔《游春圖》、傳趙伯駒《江山秋色圖》、趙伯骕《萬松金闕圖》、錢選《浮玉山居圖》、文徵明《惠山茶會圖》、仇英《玉洞仙源圖》等,再加上董其昌、趙孟睢⒗剁惹嗦討鰨死噯の對俅渭逍緣羋隊誒分小�
而“王希孟”,究竟是真有其人,還是蔡京杜撰而出,亦或宋徽宗代筆,再或霸占集體之功,歷史的迷霧重重,也造就了其本身神秘的吸引力,假設一切都展示的明明白白,或許也就寡淡無味了。無論如何,作品終究是最可靠的藝術史。

隋 展子虔 《游春圖》卷 絹本 設色 縱43cm,橫80.5cm

南宋 趙伯骕《萬松金闕圖》卷 絹本 青綠設色 縱27.7cm,橫136cm

南宋 佚名《仙山樓閣圖頁》 絹本 25.3*26.8cm 遼寧省博物館藏

元 黃公望 富春山居.剩山圖卷 紙本墨筆 縱31.8厘米 橫51.4厘米 浙江省博物館藏

明 藍瑛 丹楓紅樹圖軸 絹本設色 縱184.3厘米 橫50.8厘米 上海博物館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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